罗伯托·塞拉诺教授，布朗大学经济学教授，研究方向为博弈论（图源：布朗大学官网）

他看不见黑板，却看穿了40个满分背后的谎言

2026年3月5日，布朗大学经济学教授罗伯托·塞拉诺坐在办公室里，等助教把期中考试成绩念给他听。

他看不见试卷。34年前，视网膜营养不良在17岁那年夺走了他的全部视力。从那以后，他靠盲文、靠录音、靠助教的朗读，在布朗大学教了34年经济学。

助教开始念分数。

96分。全班平均96分。86个人里，40个满分。

塞拉诺没有高兴。

这门课叫ECON 1170，《福利经济学与社会选择理论》，涉及大量数理证明，是布朗经济系最硬核的本科课之一。往年期中平均分在65到80之间，而且这次考题他特意出了更难的。带回家考试，学生有充裕时间，正好借机加大挑战。

题目更难，分数却更高。这种反差，他34年没见过。

他让助教把考题输入ChatGPT。

屏幕上跳出了答案。某道数学证明题，存在一种简洁优雅的直接证法。但ChatGPT给出的，是一种迂回的反证法，别扭，拐弯抹角。翻阅学生答卷，几十份试卷出现了完全相同的反证法推理路径，行文风格高度相似。

答案不是学生自己写的。是AI写的。

他看不见学生的脸，看不见他们心虚的眼神。但他看见了答案里的破绽。

善意的代价

故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。

2025年12月13日，一个枪手闯进布朗大学工程与物理系的教学楼。2名学生死亡，9人受伤。遇难者之一叫Ella Cook。案发前几天，她刚走进塞拉诺的办公室，问他能不能提供学业和职业指导。

布朗大学降半旗悼念枪击案遇难者（图源：美联社）

枪击案之后，很多学生不敢回教室。塞拉诺做了个教学生涯中从没做过的决定，把2026年春季学期的期中和期末考试都改成带回家、不限时间的开卷形式。

他没料到，这个出于善意的决定，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。

消息传开后，选课人数从不超过30人暴涨到86人。有些学期这门课只有8个学生，现在涌进来86个。很多人选这门课的理由可能不是对福利经济学感兴趣，而是"可以带回家考"。

17岁失明，考入哈佛

塞拉诺不是那种会迁就学生的教授。

17岁失明后，他没有向命运低头。自学盲文，靠同学录音朗读讲义完成学业，一路考进哈佛大学读经济学博士。1992年起在布朗任教，他是布朗经济系自编教材的作者之一，谷歌学术引用量超过6100次，2024年还拿了西班牙王室颁发的经济学奖。

他的研究方向是博弈论。

后来他这样描述自己面对失明的态度：

教课时，助教帮他写板书。他看不见台下学生的表情，但能听出教室里的沉默。34年了，他闭着眼睛也能判断一份答卷是不是学生自己写的。

所以当96分的平均分和40个满分摆在他面前时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骄傲，是警觉。

一场博弈论实验

发现答案与ChatGPT高度相似后，塞拉诺没有立即宣布成绩作废。

他选择了一种更巧妙的方式。一种博弈论专家才会用的方式。

他给全班发了一封邮件，措辞相当直接：

期末考试改回现场闭卷，有监考。

他在课堂上对学生说了一段话。教室里一片沉默。

他怀疑，真正作弊的那些学生当天根本没出现在课堂上。当然也有可能是没有人愿意公开承认自己用了AI。

满分学生跑了22个

接下来几周发生的事，比任何检测软件都精准。

18名学生直接退课。另有9人干脆没去考期末。这27人里，有22人在期中考了满分。

满分学生跑了22个。

59人参加了期末考试。平均分从96分跌到48.6分。

这是这门课历史上最低的一次期末平均分。此前从未低于65分。

有3名学生在期末考了零分。他们在期中时分别拿了100、100和88分。100到0，只隔了一场没有AI的考试。

只有极少数学生的期末成绩与期中相近。排名第一的那个学生，期中95.5分，期末95分。真学霸在AI面前和不在AI面前，分数几乎一样。

59名学生的期中与期末考试成绩对比，横轴为期中分数，纵轴为期末分数（图源：Inside Higher Ed）

指标	期中（带回家）	期末（现场闭卷）
平均分	96分	48.6分
满分人数	40人 / 86人	极少
退课/缺考	—	27人（22人期中满分）
零分	0人	3人（期中100/100/88）
不及格	—	19人

塞拉诺宣布期中成绩作废。期末考试权重调整为总成绩的80%。即便降低了及格线，仍有19名学生没通过。

校方的温吞

2026年5月，塞拉诺把上述数据提交给布朗大学的学术准则常设委员会。

没有回应。

直到6月末他向多家媒体公开讲述这段经历，委员会才通过经济系系主任转告他：如果要正式立案，需要他针对每一名涉嫌作弊的学生分别提交个人投诉，并附上对应的试卷副本。

几十个学生，几十份投诉，几十份试卷副本。一位失明教授，要逐一起诉。

塞拉诺认为这个要求很荒谬。他判断委员会打算借助AI检测工具来核实，而这类工具"众所周知，存在大量误判，既会错杀无辜，也会放过真正作弊的人"。

他说自己收到了数百封布朗校友的邮件表达支持，"他们都认为校方的回应很令人失望"。

布朗大学发言人回应称，无论涉及一名学生还是多名学生，校方处理学术诚信投诉的程序都是一致的。

讽刺的是，就在同一时间，布朗大学自己的生成式AI教学委员会发布了一份官方报告。报告明确指出，七所常春藤院校都不建议使用AI检测软件，因为误判率太高，既存在假阳性也存在假阴性，而且对非英语母语学生存在系统性偏见。

同一所大学，同一个七月。一份官方报告在说"检测工具不可靠"，而负责审理案件的委员会，却在要求一位教授拿着检测结果去逐一起诉。

不是孤例

这起事件并非孤例。

几乎与塞拉诺的遭遇同步，普林斯顿大学教师投票终结了延续133年的无监考传统。从2026年7月1日起，所有考试一律安排监考。这是自1893年学生请愿建立无监考荣誉考试制度以来，最重大的一次学术诚信政策转向。

普林斯顿大学的一项调查显示，29.9%的学生承认曾在至少一次考试或作业中使用AI作弊。

布朗大学自己的报告也呈现了类似的图景。56%的本科生和67%的研究生表示每天或每周都会使用生成式AI工具。其中硕士生的高频使用比例最高，达到85%。

布朗大学697名受访者使用生成式AI工具的频率分布（图源：GAITL报告）

但学生自己心里也清楚代价。88%的本科生担心AI会影响学习效果，87%担心认知能力受损。即便是每天都使用AI的本科生，仍有78%担心长期学习效果受损。

教师一方的担忧更深。95%的教师担心学生长期学习效果受损。

然而在近三千份课程大纲中，2024-2025学年只有34%明确提到了AI使用政策。嘴上说着担心，大纲里写着沉默。

博弈论专家的真实博弈

塞拉诺的研究方向是博弈论。这件事本身就是博弈论活生生的案例。

当作弊的收益远高于被发现的成本时，选择作弊就成了理性的策略。带回家考试，没有监考，AI一秒生成答案，被发现的概率几乎为零。对那些日程排满、竞争激烈的常春藤学生来说，不作弊反而是"不理性"的。

但博弈论也告诉我们，当所有人都选择占优策略时，结果可能是集体的灾难。86人选课，40个满分，但真到了没有AI的考场上，平均分只有48.6。那些期中拿满分的学生，有人考了零分。

他们不是不聪明。常春藤的学生智力出众，完全有能力靠自己学懂课程。但AI太方便了，方便到让人忘了，分数和知识之间本来应该有一座桥，而AI直接把桥拆了，只留下两端的岸。

塞拉诺已经决定，从下一学年起，他的课程将永久取消居家考试，平时作业也不再计入总评。因为这些形式"太容易让学生向诱惑屈服"。

他并不反对AI本身。"它当然有可能成为学生学习中非常有用的工具。"但他坚持认为，学术诚信是不能丢掉的价值。

我们不能选择变成蠢货

塞拉诺通过媒体对所有学生发出了那句被广泛引用的警告。

"我们不能选择变成蠢货。"

高等教育的本质，尤其在侧重理论的学科中，考验的不只是"得到正确的结论"。而是通过克服逻辑推导中的痛苦和阻力，在大脑中构建新的神经元链接，塑造批判性思考的能力。

当学生习惯于将复杂的思考外包给大模型，他们实质上放弃了自己构建底层认知框架的机会。期末考试中那些期中满分的学生，在脱离AI后得分暴跌至不及格甚至零分，暴露的正是这种认知能力的空洞化。

一个17岁失明的人，靠盲文和录音读完了哈佛的经济学博士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真正的能力不是来自工具，是来自你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
他看不见黑板。但他看见了40个满分背后的谎言。

而那些看得见黑板的学生，选择了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