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°108

刘勇:AI创业,先学会算账再谈理想

2026年9月24日 · 北大《AI创业与投资》第三课 · 课程实录转译
整理|犀牛伯爵|第一人称转译,保留讲者口吻与现场问答节奏,未经讲者审定
犀牛伯爵导读

9月23日晚,北京大学二教109。连续创业者、风险投资人刘勇走上《AI创业与投资》第三课的讲台,主题是"AI创业的第一性框架,赛道和时机"。他开场没讲模型参数,先问了一个问题:为什么苹果、微软这些跨世纪的公司,总在同一时期扎堆出现?

整堂课其实只讲了一道算术题:人工完成一项任务的总成本,和AI完成同一项任务的总成本(含失败返工),什么时候后者小于前者,创业的窗口就打开了。赛道选择、时机判断、产品壁垒,都是这道题的变形。

出场的东西不少:康波周期、红杉的赛道论、一组50步成功率的数学、87天窗口、AI产品经理的新基本功"评测"、FDE这个硅谷正当红的岗位,以及14个现场问答里被反复追问的真问题。转译中还加入了6个商业案例作为参照:字节跳动、AWS、Cursor、Manus、Scale AI、Ray-Ban Meta,帮你把课堂上的判断落到真实的商业世界里。

以下为第一人称转译:以刘勇的讲述口吻重组课堂录音,保留原意、原顺序与14个现场问答,只为可读性做了分段和小标题。凡课堂之外的信息,均以"背景补充"或"案例参考"标出,与讲者原话严格区分。

目录

一、开场:我想讲的不是热点,是一道算术题

这门课,我想从创业者的第一性视角出发,把创业和投资这件事拆开来看。AI创业这几年太热了,热到很多人只谈理想、不谈账。但我的看法是,很多事情不是只能靠直觉,掌握几个基本变量之后,是可以一步一步推理的。

先说我的核心判断:AI创业,先学会算账,再谈理想。算清成本拐点,算准时机窗口,算对稀缺转移。这三笔账算明白了,赛道怎么选、时机怎么判、壁垒从哪来,很多争论自己会消失。

为什么我要强调"算"?因为热度是情绪,账是事实。情绪会让你在错误的战场上越跑越快,账会逼你回答三个具体问题:这个任务今天做,成本能不能打平?如果不能,还差几个数量级?差的这部分,是靠等模型降价,还是靠我自己把流程重做一遍?答不上来,就不要动手。

这堂课我就讲两件事:赛道,和时机。赛道决定你进的是不是一个值得打十年的战场;时机决定你进场的时候,账能不能算得过来。赛道是空间,时机是时间,创业的期望值是两者的乘积。空间再大,时间没到,账算不过来;时间再好,空间是个小水洼,账也做不大。两件事都要对。

所谓第一性视角,在我这里有个很操作化的定义:把一个问题拆到不能再拆的变量,然后看这些变量之间的数学关系。比如"AI创业能不能做",拆开就是:任务能不能被拆成AI可执行的步骤,每步成功率多少,连乘之后是多少,失败一次的成本是多少,人工做同样任务的成本是多少。这几个数摆出来,答案自己会出现,不需要争论。

二、技术拐点:伟大公司为什么总在同一时期出现

先问大家一个问题:为什么苹果、微软这些跨世纪的公司,会在同一个时期扎堆出现?我的答案是,它们都诞生在个人电脑开始兴起的阶段。当一种新技术刚出现,人们对它能做什么还没有固定认知,市场也没有被既有公司完全占住。

移动互联网也一样。重要的公司,都是在新设备和新使用方式出现的时候成长起来的。每个技术周期的机会,都和技术拐点、市场扩散绑在一起。完整的因果链是这样的:新技术出现,先改变成本结构;成本结构变化,催生新的用户习惯;新习惯长大之后,旧巨头的组织、渠道、定价跟不上,这就给了新公司时间窗口。窗口不会永远开着,等巨头反应过来、完成自我革命,起跑线就重新拉开了。所以"扎堆出现"不是巧合,是同一扇窗被同一批人看到了。

技术拐点不保证每家新公司都成功,但它会让创业者和成熟企业站在相对接近的起跑线上。旧行业的经验未必能直接转化成优势,新一代用户和创始人,反而可能更早理解新设备、新成本和新使用习惯。这是新人的结构性机会,也是每一轮技术周期里,年轻人最值得下注的时刻。

这里有个不对称:成熟企业有存量包袱,它的产品、组织、定价都是为旧技术设计的,转向意味着自我革命;创业公司没有包袱,可以直接按新技术的成本结构设计产品。所以拐点附近,经验的折旧速度最快,学习速度的价值最高。我看一个团队,从来不只看它过去多成功,更看它愿不愿意为新技术重写自己的假设。

还有一句我想送给创业者:巨头做得对还是错,跟你没关系。你要判断的只有两件事,巨头不做,你能不能做;巨头做,你拼不拼得过。盯着巨头的对错做决策,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别人。

说到选赛道,红杉有一个说法我很认同:押赛道,不只押选手。红杉在同一赛道里也可能支持多家公司,这说明投资判断要同时看行业结构和团队能力。(以上为课堂表述)创业者要关心的,不只是"我够不够优秀",更要问自己:我进的这个战场,值不值得打十年?赛道会放大创业者的能力,也会压缩它。普通团队进入一个真正扩张的市场,往往比顶尖团队在错误市场里拼命更有机会。选赛道,本质上是在选"风往哪吹",再强的选手也跑不过风向。

三、慢选:方向值得花一年,三个检验标准

方向选错了,努力只会加速失败。所以选赛道这件事,我的建议是:慢。如果你预计用八到十年做成一家公司,花十分之一的时间,也就是一年左右,认真选方向,是值得的。这只是我的经验之谈,不必机械照搬。

选完不是结束。公司接近独角兽规模之后,我建议每个季度复盘一次:赛道还成立吗?战场变了吗?我们的差异还在吗?选择不是一锤子买卖,是持续校准。很多公司死掉,病因不在当初选错,而在选对之后世界变了,它没跟着变。

我还想拆一个常见的迷思。传说某些投资人只花很短时间就决定投一个项目,创业者就以为选择方向也可以很快。但你要看分母:那种快,常常伴随着极低的投资占比和极高的项目数量,用组合对冲单个判断的风险。创业者一生能下注的次数屈指可数,别人的快,有你看不见的便宜,学不来。

我用三个标准检验一个方向。第一,它符合供需和成本规律,有真实用户愿意用、愿意付费。注意"愿意付费"四个字,很多AI产品用户愿意用、不愿意付费,这就是账算不过来的信号。验证付费意愿不需要把产品做完,一个高保真的Demo加一个报价单,就能测出来。第二,它可以被量化,也可以被事实推翻,讲不出来"什么数据出现就证明我错了"的方向,不要进。一个不能被证伪的方向,等于没有方向。第三,把它放进长期的技术和经济周期里,依然讲得通。历史能帮我们理解未来,但不是机械重复历史。

把这三个标准翻译成实操问题就是:谁是用户?原来这件事由谁完成?旧方式的总成本是多少?新方式能不能稳定地把成本打下来?如果我判断错了,会看到什么数据?变量越明确,团队越早能发现:是方向不对,是时机没到,还是执行环节要改。

四、康波周期:把技术扩散放进五十年里看

我把技术理解为一种延伸。汽车延伸人的移动能力,计算机延伸人的计算能力。技术革命会经历引入、爆发、扩散的过程,而理解这个过程在时间上的尺度,需要康波周期这把尺子。

背景补充:康波周期(Kondratieff Cycle),1926年由俄国经济学家康德拉季耶夫提出,认为经济存在50到60年的长波,分为复苏、繁荣、衰退、萧条四个阶段,每一轮都对应一次重大技术革命,从蒸汽机、铁路、电气一路到信息技术。这是讲者用来组织判断的框架,下文的年份口径均为他的分析口径。

为什么创业者要关心五十年?因为处在周期的不同位置,你的打法完全不同。在引入期,拼的是对技术方向的定义权,谁先讲清楚"这个技术到底用来干什么",谁就拿到了定价权;在爆发期,拼的是融资能力和扩张速度,窗口短,要敢下注;在扩散期,拼的是成本、效率和落地,技术本身不再稀缺,稀缺的是把技术变成可靠交付的能力;在萧条期,拼的是现金流和活下去,活下来的人吃掉倒下的人的市场。很多人拿着引入期的打法去打扩散期的仗,或者反过来,这是最常见的错位。

AI现在处在什么位置?我的判断是,基础能力的引入期已经过去,正在进入扩散期。扩散期的主角不再是"谁模型更强",而是"谁能把能力变成便宜、可靠、可规模化的交付"。引入期是科学家的舞台,扩散期是工程师和商人的舞台。认清自己在哪个舞台上,决定了你该为什么能力付费、为什么能力定价。

案例参考|字节跳动:2012年3月,张一鸣创立字节跳动,同年8月今日头条上线。那正是移动互联网爆发的前夜:智能手机重新定义了信息获取,3G、4G开始铺开,用户获取信息的方式即将从门户编辑推荐转向个性化分发。字节跳动没有发明任何一项底层技术,它吃到的是"技术拐点+新分发范式"的红利。这正是课堂上说的结构性机会:在拐点附近入场的新人,和巨头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。

五、稀缺转移:技术变便宜之后,钱去了哪

技术变便宜之后,钱去了哪?我的答案是:去找新的稀缺。创业的本质,是找到正在变得稀缺的东西。每一轮技术革命,都是把原来稀缺的东西变便宜,同时制造出新的稀缺。

搜索时代,稀缺的是信息分发,谷歌和百度赚到了注意力;移动时代,稀缺的是用户时长和精准分发。技术把旧稀缺打掉,利润就流向新稀缺。创业者要盯的,永远是"什么正在变稀缺",而不是"什么正在变便宜"。变便宜的那部分,是巨头的战场:它们有规模、有资本,打价格战你打不过;变稀缺的那部分,是创业公司的猎场:巨头看不上、看不懂、来不及,你反而有时间窗口。

所以我看AI创业,第一问永远是:它让什么变便宜了,又让什么变稀缺了?"模型有多强"只是第二问。算力变便宜了,推理变便宜了,那么新的稀缺是什么?我列几个正在发生的:写代码变便宜了,稀缺的是对业务逻辑的理解;生成内容变便宜了,稀缺的是可信的分发和品牌;做Demo变便宜了,稀缺的是把Demo变成可靠交付的工程能力;获取信息变便宜了,稀缺的是高质量的反馈数据。这些地方,才是创业公司的机会清单。每一项稀缺背后,都站着一群愿意付费的人,找到他们,账就成立了一半。

多说一句,稀缺转移发生的时候,老玩家往往看不见。因为老玩家的利润正来自旧稀缺,承认新稀缺等于承认自己的护城河在漏水。所以每一轮转移,都是新人的窗口:你不需要说服巨头你是对的,你只需要在新稀缺上先跑出一个付费闭环。

案例参考|AWS:2006年之前,创业公司要自己买服务器、租机房,算力是重资产、是稀缺,融资BP里要专门写一章讲IT投入。AWS推出S3和EC2之后,算力变成按需调用的水电,稀缺从"拥有算力"转移到了"用好算力"。每一轮技术变便宜,都会制造一次这样的稀缺转移,而转移发生的地方,就是新公司的出生地。

六、成本账:人工成本、成功率、反馈速度

AI创业,第一笔账是成本账。不是模型参数的账,是人工成本的账。你要算三件事:人工成本、成功率、反馈速度。

先说人工成本。一项任务,人工完成的总成本,和AI完成的总成本(含失败、返工、人工介入),什么时候后者小于前者,创业的窗口就打开了。这里有个国别差异:美国部分知识岗位的人工成本是中国的数倍(课堂表述),这意味着同样的AI能力,在美国先达到经济性,在中国可能要再等一轮成本下降。算账的时候,国别是变量,不能直接抄美国的结论。反过来看,中国的优势在供给侧:工程师红利、制造能力、落地速度。所以同样一个AI产品,在美国可能是"替代高价人工"的故事,在中国可能是"用供给能力服务海外需求"的故事,账的算法不一样。

再说成功率,这是最容易被低估的一笔账。假设一个任务要拆成50个独立步骤,每步成功率95%,整体成功率只有约8%;每步99%,整体约61%;每步99.9%,整体才能到95%。这就是为什么"演示时很惊艳"和"生产环境真能用"之间,隔着一道鸿沟。AI产品经理的第一课,是把成功率连乘起来看,而不是看单步。

这个数学有一个直接的工程含义:不要追求每一步都到99.9%,那不现实。更聪明的做法是找出流程里5%到15%的关键节点,在这些节点上用人来把关。机器跑完95%的流程,人只在最关键、最容易错的地方介入一次,整体成功率就能从8%拉到可用水平。这就是"人机协同"的账:人的时间只花在刀刃上,成本可控,可靠性达标。实操中,你要先画出任务的流程图,标出每个节点的失败代价,代价最高的5%到15%节点,就是人应该站的位置。

第三是反馈速度。结果能不能自动判分,决定了你的迭代速度。如果答案需要专家逐条判断,反馈周期长、成本高,产品进化的速度就起不来。能设计出高质量、及时的评价回路的团队,在扩散期会越跑越快。反过来说,如果你的场景天然缺乏反馈,比如结果要三个月后才知道好坏,那就要先解决"如何低成本获得反馈"这个问题,否则模型再强,你的产品也进化不动。

案例参考|Cursor:Anysphere旗下的AI编程工具,是"成本账算通了"的典型。2025年6月,其ARR突破5亿美元;2025年11月完成23亿美元D轮融资,估值达293亿美元,投资方包括英伟达、谷歌、Accel、Coatue、a16z与DST。彼时其日活跃用户超100万,付费用户36万,覆盖5万家企业,进入超一半财富500强。它被认为是史上从100万美元ARR涨到1亿美元ARR最快的SaaS之一,只用了约12个月。编码智能体改写的,是"写代码"这件事的人工成本结构:当AI写代码的总成本(含返工)低于工程师,付费意愿自然爆发。

七、Why now:87天窗口与AI摩尔定律

时机怎么判?我的方法是找能力拐点。我算过一笔账:从GPT-4发布,到第一批通用智能体产品出现,中间大概只有87天的窗口(课堂估算)。这个窗口是怎么形成的?一头是模型能力刚好越过"能用"的线,另一头是推理成本降到"用得起"的线,两条线交叉,就打开了一个短暂的时间缝。先进来的人吃到了"能力刚好够用+成本快速下降"的双重红利,晚进来的人面对的是已经拥挤的赛道和开始变慢的成本降幅。

背景补充:这个"每年十倍"的课堂估计,有第三方研究佐证。MIT与Epoch AI 2026年3月发表的论文《The Price of Progress》测得,同等性能下AI推理成本每年下降约5到10倍。但论文也提醒,前沿模型的总运行成本反而在上升,因为模型更大、推理需求更重。成本下降的是"单位智能",不是"前沿智能"的总账单。

所以"Why now"这道题,答案不在新闻里,在成本曲线里。你要问的是:未来两个季度,成本会不会降到让我的场景成立?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现在就是进场做验证的时候;如果还要等三轮降价,那现在进场就是给别人交学费。时机判断的本质,是把"还要等多久"量化出来,而不是凭感觉说"AI很火"。我给大家一个实操方法:先算你的场景需要多少成功率和多低的单次成本,再按每年5到10倍的降幅倒推,看这个交叉点落在哪个季度。交叉点在未来两个季度内,动手;在一两年之后,先做技术储备,不要all in。

课堂上我还提到"AI摩尔定律"这个说法:推理成本每年下降约一个数量级,能力每年上一个台阶。它和芯片摩尔定律的区别在于,芯片的摩尔定律是供给侧的确定性,AI的这条曲线是供需两侧共同作用的结果,模型架构、工程优化、硬件,三股力量一起往下压成本。理解这个区别很重要:前者你可以躺着等,后者你要盯着看,因为曲线的斜率本身会变。

窗口期的残酷之处在于,它奖励算得准的人,惩罚追热点的人。热点出现的时候,窗口往往已经打开一半了;等所有人都看懂,窗口就开始关闭。

案例参考|Manus:2025年3月6日,蝴蝶效应发布通用AI Agent Manus,在GAIA基准上拿下SOTA,发布当天邀请码一度被炒至数万元。它踩中的正是"模型能力刚好够用+推理成本快速下降"的窗口:上线270天,ARR突破1亿美元;2025年12月30日,Meta以数十亿美元收购蝴蝶效应,成为Meta史上第三大收购案,仅次于WhatsApp与Scale AI。押对方向、踩准成本下降曲线,窗口期的速度可以快到这种程度。

八、评测:AI产品经理的新基本功

AI产品经理除了理解用户需求,还要加一门新基本功:懂评测。你要知道模型当前能做什么、哪些步骤容易失败,以及能力会如何变化。通用基准测试代替不了你自己的场景评测。

我的做法是:选出用户真正关心的任务,设计二十个左右有代表性的工作样本,持续衡量完成质量、速度、失败率和返工。比如预订机票、处理理财经理的工作步骤,逐项检查模型能不能完成、错在哪里、需要多少人工补充。任务样本要覆盖真实流程,能够重复测试,才能知道模型升级带来的提升,对用户到底有没有意义。通用榜单上的分数涨10分,不等于你的用户多付1分钱;你自己的20个样本涨10分,才等于。样本怎么选?覆盖三类:用户最常做的任务、历史上最容易失败的任务、下一代模型可能新解锁的任务。三类都测,评测才有前瞻性。

最有价值的任务,在模型能力与用户需求的交界处。已经很容易完成的任务,继续优化价值有限;长期无法完成的任务,也未必适合当前产品。交界处的任务,既有用户价值,又能随着模型进步持续改善,这是AI产品经理要长期蹲守的位置。

我强调"为下一代模型做产品"。根据能力曲线准备产品,知道哪些环节会随下一代模型明显改善,同时持续测量今天的表现。这背后的逻辑是:用今天的评测数据,判断明天的可行性,而不是盲目等待。某项任务从10%成功率提高到20%、40%,再到可以交付的水平,团队就能看见能力何时接近拐点。产品要围绕模型尚未稳定、但正在快速变好的部分做设计,同时持续删掉已经不再需要的中间步骤。很多AI产品的界面里,还留着上一代模型时代的"人工确认"按钮,早就该删了。删步骤和加功能同样重要,甚至更重要。

当然硬币的另一面是,模型升级后,你的优势可能迅速放大,也可能被模型厂商直接内置。这是做AI应用必须接受的生存条件。

九、快做:PMF之后,壁垒从哪来

慢选、快做。

在赛道选择时要慢,在产品与市场匹配之后要快。这是整堂课的节奏总纲。"快"有两个层次:选赛道是十年级别的大决定,要用时间分析;PMF之后的扩张则要快,因为模型厂商、平台公司和其他创业团队都会进来。"快"在组织上的含义是:决策链条要短,一线听得见炮火的人要有开火权;评测数据要天天看,方向不对一周内就要调。慢选解决的是"做不做",快做解决的是"谁先做出来",两个阶段用两套操作系统,不要混用。

选赛道时要慢

十年级别的大决定。花一年选方向,按季度复盘,用三个标准检验:供需与成本规律、可量化可证伪、放进长期周期讲得通。

PMF之后要快

模型厂商和复制者都在路上。应用团队要在用户体验、流程完整度、交付速度上明显领先,在对手复制之前建立客户关系。

模型公司会进入很多应用场景,应用团队不能只靠"模型公司暂时没做"作为壁垒。更现实的优势,可能是比模型厂商更快贴近客户、打通完整工作流、积累独特数据,或者在模型不擅长的环节提供服务和执行。壁垒从来不是"我有你没有的技术",而是"你追上我需要的时间"。PMF之后拼的,就是把这个时间拉长。

数据成为壁垒的前提很苛刻:它确实独特、可获得、能合法使用,并且能持续改善产品。如果数据可以公开购买,或者竞争者轻易复制,数据量本身就不能构成长期防御。业务依赖真实场景和线下积累时,数据需要时间沉淀。团队既要判断是否值得长期建设,也要利用AI降低测试成本,及时发现方向不成立。

定价是另一个实操要点。AI让开发成本下降,团队可以更快做出Demo拿给客户试用。但定价不能只从调用成本出发,还要反映客户节省的时间、完成任务的质量和服务成本。价格要覆盖销售、服务、失败介入和产品迭代等完整成本,也要让客户看见可量化的收益。客户愿意为可靠的结果付费,而不是为token数量付费。只做模型调用的转售,模型一降价,利润就被压缩。我见过太多团队按API成本加个价就定价,结果模型降价30%,自己的毛利直接归零。定价要锚定客户价值,而不是锚定你的成本。

市场进入策略要看任务本身。企业软件销售、监管要求和采购周期可能较长,一个大客户的POC可能要跑半年,这半年里你的账要能撑住;海外市场的工资水平、消费习惯与分发环境又不同于中国,同样的产品在美国算得过账,在东南亚可能要重算;软硬件的市场打法也不同,软件可以快速迭代,硬件一次量产就是一次重注。不能用单一策略覆盖所有赛道,进场之前,先把你这个赛道的"时间常数"搞清楚。

十、三个坑与切入:大而全、钱太多、人太多

AI创业有三个常见的坑,我一个一个讲。

第一个坑,做大而全。AI能力看起来什么都能做,诱惑创业者一上来就做平台、做生态。但扩散期的机会恰恰在具体:一个任务、一个工作流、一个付费场景。平台是打赢之后的结果,不是开局的姿势。先把一个小市场做深,再考虑扩展,不能只靠创意本身防守。

第二个坑,融资太多。钱会掩盖问题,让你误以为"有钱"等于"有需求"。真实场景数据往往需要时间,但团队完全可以先用低成本原型验证需求。没有统一的边界,关键是辨认哪些环节必须长期投入,哪些假设可以快速试错。我的建议是:融资节奏跟着验证节奏走,每一轮钱都对应一组要回答的问题,答不出来就不要拿下一轮。

第三个坑,团队太大。AI把开发成本打下来之后,小团队能做的事情比以前多得多。团队应该把关键人才放在决定产品结果的环节:人才判断、信任建立、合作谈判和推动组织,这些仍然需要人。重复、可拆解、可验证的工作,优先交给AI。人效这笔账也要算:一个10人团队人均产出如果低于行业线,问题不在AI,在组织。

那怎么切入?我建议沿着自己的能力曲线。两种画像:第一种,团队有较强的底层技术能力,对模型、工程有深入理解,可以参与更通用、更长期的方向,用技术深度换时间;第二种,团队资源和经验有限,但懂某个行业,那就从具体、可测试的垂直任务切入,在一个细分市场形成稳定使用和数据积累,再逐步扩展,用行业Know-how换壁垒,同样成立。小市场不是永远足够,但它可以成为验证产品的入口。关键是要知道未来如何扩大,而不是只靠概念扩大市场规模。切入点的选择标准只有一个:你的团队在这个切入点上,有没有不对称优势。

还有一条:赛道在市场上越热门,越要问自己是否仍有稀缺优势。共识越强,独特机会可能越少。概念可以指向长期目标,实际产品则应解决今天有人愿意付费的问题。

十一、我看好的四个方向

基于上面的框架,我说说我看好的四个方向。先声明,这只是我基于成本账和稀缺转移的推演,不是预测,更不是投资建议。

第一,智能体。把"给答案"变成"交付结果",是AI应用这两年最确定的范式转移。通用智能体的窗口已经打开,接下来是垂直智能体沿着一个个工作流往下打。谁先把"成功率连乘"这道题做及格,谁先拿到入场券。注意,智能体的竞争不在模型层,在工作流层:谁更懂这个行业的任务长什么样,谁的交付就更可靠。模型是公共的,工作流理解是私有的,这就是应用公司的机会。

第二,FDE,前置部署工程师。AI产品进企业,最大的摩擦不在模型,在最后一公里:把产品在客户真实环境里部署跑通,对结果负责。Palantir靠这个岗位把政府和大企业客户一个个啃下来。我判断,未来每个AI应用公司都需要自己的"Delta部队",把现场定制能力沉淀回平台。FDE的本质,是把"卖软件"变成"交付结果",而"结果"正是客户唯一愿意付钱的东西。

背景补充:FDE即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(前置部署工程师),源自Palantir,指派驻客户现场、把产品在客户真实环境里部署跑通并对结果负责的工程师。Palantir内部称之为"Delta",与做标准产品的"Dev"相对,一句流传很广的概括是:Dev是为很多客户构建一个能力,Delta是为一个客户构建很多能力。a16z曾专门撰文讨论这个岗位的兴起。它和课堂上讲的"贴近客户工作流",恰好是同一件事。

第三,垂类数据。数据成为壁垒的前提苛刻,但一旦满足,就是深护城河:来自高价值的真实场景,有明确的使用权,能形成稳定的评价与反馈,并且能持续改善模型或产品。只有规模、没有场景和用途的数据,未必值钱。反过来说,如果你手里有某个行业十年积累的真实任务数据和反馈回路,巨头想复制,最快的办法可能是直接来买你。

案例参考|Scale AI:2025年6月,Meta同意以148亿美元收购数据标注公司Scale AI 49%的股份,成为史上最大规模的私营公司融资交易之一。作为交易的一部分,Scale AI创始人兼CEO Alexandr Wang加入Meta,领导新成立的"超级智能"实验室。Scale AI成立于2016年,专注为AI提供大规模标注与定制化训练数据,2024年营收约8.7亿美元,预计2025年突破20亿美元。巨头愿意为数据付出148亿美元,说明在AI的军备竞赛里,高质量数据的定价权正在上升,这正是"数据作为新稀缺"的注脚。

第四,智能眼镜。AI需要新的载体,手机承载了上一个十年,下一个十年可能属于眼镜。新设备要证明自己能提供足够有价值的输入和持续需求,智能眼镜能不能替代手机,还没有被完全证明,但出货量已经开始说话。眼镜的特殊价值在于输入:第一视角的视觉和音频,是手机给不了的真实世界数据流。谁先占住这个输入入口,谁就占住了下一代交互的定义权。

四个方向看下来,共性很清楚:它们都不赌模型本身,都赌"模型变强、变便宜之后,什么变得稀缺"。智能体赌的是工作流理解,FDE赌的是交付能力,垂类数据赌的是反馈回路,眼镜赌的是真实世界输入。这就是整堂课的方法论落到方向选择上的样子:先找到稀缺,再算账,再看时机。

案例参考|Ray-Ban Meta:EssilorLuxottica在2025年第四季度财报中披露,与Meta合作的智能眼镜2025年销量超700万副,相当于2023年与2024年合计约200万副的三倍多;双方正商讨将年产能提升至2000万副。AI眼镜正在从概念变成出货量。当然,当前形态仍被业内视为迈向全天候AR眼镜的过渡,竞争才刚刚开始。

十二、现场问答十四则

课程最后的问答环节,信息量不输正课。十四组问答,按主题重新归类如下,回答保留我的原意。

关于竞争:应用公司怎么活
应用公司如何避免被模型厂商替代?

模型厂商也会进入应用层,这是确定的,指望它"看不上"你的场景是不现实的。应用公司要跑得更快:贴近具体客户和工作流,找到独特数据、服务交付或难以复制的场景。先证明产品与市场匹配,再快速扩张。速度本身就是壁垒,你在客户现场学到的东西,模型厂商在实验室里学不到。

小团队做出新产品后,很容易被大公司复制,怎么应对?

在AI时代,功能被复制的速度确实更快,靠"点子新"防守已经不现实。小团队要找到具体用户愿意付费的场景,争取在关键体验或交付上明显领先,并在细分市场持续学习,形成独特数据和客户关系。先把一个小市场做深,再考虑扩展。复制者能抄走功能,抄不走你和客户之间攒下来的信任和Know-how。

关于组织:FDE能不能规模化
FDE岗位是否能规模化?

前置部署工程师确实能帮助产品进入客户流程,但如果每个客户都依赖大量定制服务,业务就会受人力限制,变成一家咨询公司。关键要观察:哪些客户工作可以沉淀成标准产品,哪些必须保留为服务。能回注到平台的,才是规模化的部分;回注不了的,要敢于涨价或者放弃。

AI时代创业团队应把哪些能力交给AI,哪些需要关键人才?

重复、可拆解、可验证的工作,优先由AI补足。人才判断、信任建立、合作谈判和推动组织,仍然需要人。团队要把关键人才放在决定产品结果的环节。一个简单的检验:如果这个人离职,AI能不能在两周内补上?能,就交给AI;不能,就是你的关键人才。

关于赛道:通用还是垂直,什么时候进医疗
创业方向应该选通用市场还是垂直市场?

如果团队的技术和资源能支撑长期投入,可以面向更通用的场景;如果需要尽快验证,就从具体、可测试的垂直任务切入。垂直产品要讲清楚从小切口如何扩大,通用方向也要讲清楚现在能解决什么问题。最怕的是"通用"的愿景、"垂直"的执行力,两头不靠。

数据公司或数据采集业务值得投资吗?

要看数据是否来自高价值的真实场景,是否有明确的使用权,能否形成稳定的评价与反馈,并且是否能改善模型或产品。只有规模、没有场景和用途的数据未必值钱。真实数据的采集周期、合规要求和客户采购流程,也会影响商业化。数据生意的估值,锚定的是"它能变成多少模型的提升",而不是"它有多少TB"。

医疗创业什么时候适合进入?

医疗受数据、法规、医院合作和结果验证影响,创业公司单独进入会有较高摩擦。要找到能降低摩擦、和医疗机构协作的切入口,避免只凭AI能力判断市场。医疗的账不能只算技术账,还要算"进医院的门要敲多久"这笔时间账。

机械、电气等物理工作会被大模型影响吗?

凡是能够被编程、建模和获得反馈的物理任务,都可能逐步纳入AI能力范围。实际进展仍取决于传感、控制、数据和工程系统的成熟度。软件的智能可以一夜复制,物理世界的智能要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验证,这是快不起来的部分,也是护城河可能更深的部分。

硬件和智能眼镜会不会成为新的平台?

新设备要证明自己能提供足够有价值的输入和持续需求。智能眼镜是否能替代手机,还没有被完全证明。宠物、家庭等明确需求,也可能支撑有规模的专用硬件。判断硬件机会,我只看两条:输入是不是新的,需求是不是每天都发生。两条都满足,才值得下注。

关于节奏与钱:先融资还是先验证
应该先融资快速做产品,还是慢慢积累数据和场景?

这取决于行业本身的反馈速度、数据积累周期和竞争压力。真实场景数据往往需要时间,但团队可以先用低成本原型验证需求。没有统一边界,关键是辨认哪些环节必须长期投入,哪些假设可以快速试错。融资是手段,不是里程碑;真正要回答的永远是:这笔钱买到了哪个假设的答案。

AI产品在量产前应该看哪些指标?

先把产品拆成真实工作任务,观察模型在代表性任务上的成功率、质量、速度、返工和人工介入,再通过Demo让客户试用。通用榜单不能代替自己的场景评测。产品经理还要理解哪些能力正在改善,以及下一代模型会改变哪些流程。指标不在多,在真:能指导你下周改什么的指标,才是指标。

当前AI行业是不是泡沫?

判断要区分技术周期、基础设施需求和个别公司的估值。技术扩散期可能带来真实的新市场,也可能出现资金过热和之后的调整。创业者应理解周期,不把高估值当作需求证据;投资人则要继续检查用户价值、单位经济和资本回收路径。泡沫不泡沫,对创业者是伪命题:你的账算得过来,就是机会;算不过来,就是泡沫。

关于方法:推演还是直觉,中国还是美国
AI投资和创业更依赖数学推演,还是商业直觉?

能用成本、成功率、市场和反馈数据分析的问题,尽量拆成可推演的变量。但判断人、建立合作和组织团队,仍然离不开与人打交道。量化方法不能代替人的判断,但能让重要假设更清楚。我的习惯是:先算账,账算不通的直觉不要信;账算通了,再用直觉决定下多大的注。

中国和美国的AI创业机会有什么不同?

工资、资本、硬件供应、市场规模和监管环境不同,会改变AI产品何时具备经济性。软件团队可以考虑利用中国的供给能力服务海外需求;硬件团队可能同时评估国内制造与海外市场。关键是把自身优势和目标客户对应起来。不要问"中国机会大还是美国机会大",要问"我的成本结构,更适合在哪边先算通账"。

十三、收束:把热闹变成算术

最后,我想把这堂课收成一句话:把热闹变成算术。AI创业的噪音会越来越多,模型发布、融资新闻、泡沫争论,每周都有新的。但噪音之下,账是稳定的:成本拐点到了没有,窗口打开了没有,稀缺转移到哪了。热度是大家的,账是自己的。算不清楚账的热闹,看得越认真,亏得越快。

创业者能做的,是把大决定做慢,把验证和执行做快,在能力与需求的交界处蹲守,用评测数据判断明天。投资人能做的,是区分技术周期、基础设施需求和个别公司的估值,不把高估值当作需求证据。两边其实在做同一件事:把不确定性拆成可计算的部分,剩下的部分,用小步快跑去试。

如果你听完这堂课只带走一张纸,上面应该写四个问题:第一,我的任务拆成多少步,每步成功率多少,连乘之后是多少;第二,AI做这件事的总成本(含返工和人工介入),什么时候低于人工;第三,我的场景里,什么正在变便宜,什么正在变稀缺;第四,如果我的判断错了,哪个数据会最先告诉我。四个问题都有答案,再动手。

证伪条件(整理者注)

刘勇这堂课的核心是"成本拐点决定论"。未来两个季度,如果出现以下任一情况,这个判断需要修正:AI推理成本的年降幅跌破2倍(即成本曲线明显放缓);或AI应用公司在不依赖人工介入的情况下大规模盈利(即拐点已过,框架需更新到下一阶段)。复盘日期:2027年3月23日。

留一个互动问题给大家:如果今天让你为自己的方向算一笔账,你会先算人工成本、先算成功率,还是先算反馈速度?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账是怎么算的。

北大《AI创业与投资》后续课程,我会继续整理。下一课见。

本文为课堂录音的第一人称转译整理稿,未经讲者审定,未尽之处以现场为准。文中"背景补充"资料来自公开研究(康波周期定义、MIT与Epoch AI《The Price of Progress》、Palantir FDE角色介绍),"案例参考"中的商业事实来自公开报道(字节跳动、AWS、Cursor/Anysphere、Manus、Scale AI、EssilorLuxottica财报),均与讲者原话无关。如需引用,请注明出处:犀牛伯爵 rhinocount.cn。

课程:《AI创业与投资》第三课 · 主题:AI创业的第一性框架,赛道和时机 · 讲者:刘勇 · 地点:北京大学